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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科罗娜-施玛尔兹女士的公开信:如何理解俄罗斯

Mar 23rd, 2015 | By
Gabriele Krone

尊敬的科罗娜-施玛尔兹女士:
今年您出版了一本名为《理解俄罗斯》的著作。这本书的名字实在是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1978年,我被录取为斯拉夫语言文学系的学生,到今天,作为哥廷根大学斯拉夫语言文学系的教授,我想我是有资格被称为俄罗斯专家的。我人生中的许多时间都在莫斯科、彼得堡以及俄罗斯的其他地方度过;我在那里也几乎只用俄语发表文章;从彼得堡到车里雅宾斯克,我与二十多所大学的同行们不仅了建立了同事关系,也保持着深厚的友谊。我对俄罗斯的爱来自于与生俱来的对俄罗斯文学的热爱,来自于对俄罗斯文学中那种无与伦比的艺术性的思考的热爱。正因为这种爱,才使我自克里米亚危机以来一直辗转难眠。这些事件以及俄联邦官方媒体的声音使我痛彻心扉。作为传媒学家中的俄罗斯专家您一定关注了俄罗斯官方对于乌克兰的报道。对此,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您从中理解到了什么?尽管在说到战争的起因时人们尽可能地保持了中立的态度,尽管人们从现实的角度出发谈到了利益和势力范围而不是民主和人权,尽管如此,这种报道依然令人难以忍受,简直可以说是令人恶心。 在勃列日涅夫时期,我有一年的时间在莫斯科读博,我知道什么是苏联式的政治宣传。可是,和今天的有关乌克兰的报道相比,即使是那样的政治宣传也远远算不上是欺骗和煽动。这些有关乌克兰的观点,也是我在俄罗斯的伙伴们所不能接受的。作为传媒专家的您,为何对此浅尝辄止不再追问?为什么那些报道没有唤起您 —— 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 —— 的愤怒?难道您在您的传媒课堂上也是这么教育您的学生们的吗?归根结底我想问:对于这些被公认为是体现俄罗斯人对事件的“理解”的媒体报道,您为什么没有做更深入的思考?
我很了解俄罗斯人的心态,尤其是 —— 由于工作的关系 —— 俄罗斯知识分子的想法。老实说,他们中的很多人并不认同西方社会对普京政策的猛烈抨击。他们有这样的观点当然不是为了和政府保持团结一致。难道您不了解这种俄罗斯人特有的由顺从、不安和对日常事务的专注混合而成的生活体验?难道您不知道俄罗斯人的这种对政治事务条件反射式的回避?“不要读那么多报纸”,当我告诉我的俄罗斯朋友们乌克兰问题多么令我担忧时,他们这样告诫我。所以,在此我要强调,理解俄罗斯不是理解普京,而是理解俄罗斯人的这种心态!只有理解了俄罗斯人的这种心态,才能称得上是理解了俄罗斯。这种心态被民选政治领袖驾轻就熟地把玩着。而民选政治领袖一向扮演着民主的贯彻者和人民的代表这样的角色。“乌克兰人是以你们的名义被杀的”,我写信给我的俄罗斯朋友时这样说 —— 正如你我所熟知的,对于个人与政府之间的关系,俄罗斯人有不一样的看法。政府凌驾于个人之上,就像一个无法摆脱的恶者。这种关系我们认为是苏联式的,并且我们曾经乐于相信,它会随着苏联的解体而改变。可是,公民权利、公民参与、公民责任、社会自主,所有这些在苏联解体后并没有得到多大发展。更让人吃惊的是最近有关乌克兰基辅独立广场运动的报道。当广场上为实现自由与民主而呐喊的参与者在莫斯科被污蔑为是受西方操控的法西斯团伙,作为记者,您的心不会滴血吗?
您和我,我们都试图去理解俄罗斯。当我们得出不同结论的时候,不是因为我们得到的是不同的信息,也不是因为我们有不同的政治背景。而是因为,我们把我们的情感投入到了不同的阵营:俄罗斯民众,或者克林姆林宫里的政治领袖。我们甚至试图突破禁忌从俄罗斯政治领袖的角度来思考,来为他设身处地地设想。在此,一种俄罗斯危险论的观点最为人所津津乐道。这种观点认为,西方之所以赢得了冷战,是因为俄罗斯在苏联解体后实力大大地减弱了,而现在俄罗斯的实力渐渐恢复了,于是俄罗斯正要夺回它曾经拥有的东西。的确,就是法国也曾由于它殖民帝国的瓦解而问题不断,更使阿尔及利亚陷入战争。作为历史学者,您如何看待阿尔及利亚战争呢?它是否是一场正义的,或者是具有合法性的战争呢?
有一方面我认为普京是对的。的确,西方人在冷战中获得了胜利。这场胜利有两大原因。第一,苏联的多元跨国联合体从来没有真正有效地运转过。因此,俄罗斯自然会被视为外来殖民者。当这样一个权力变弱,殖民地的人民就会利用这个时机脱离它的掌控。现在的问题在于,如何进行自我保护以抵御有可能再次强大起来的殖民势力?答案是:为自己寻求强大的盟友。波兰曾经在1918年到1939年间找到了英国和法国;捷克斯洛伐克在1938年被法国和英国抛弃后找到了美国;苏联的卫星国和盟国找到了北约。谁没有找到盟友,谁就被背叛和出卖。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比北约的成立更有说服力的?难道您认为这样一个横跨大西洋的联盟是在美国的威逼利诱下被迫组建而成的吗?为什么迄今为止没有哪个成员国想要脱离它?为什么这些成员国里没有出现具有自主意识的戴高乐似的人物?为什么也没有类似土耳其的埃尔多安这样的人物?这是值得注意的问题!
西方赢得冷战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除了经济和军事这两种“硬实力”,一个国家还具有一种“软实力”,即一种魅力。哈弗大学的政治学家约瑟夫·奈尔(Joseph S. Nye)认为,这种软实力的重要性大多被低估了。俄罗斯没有极具吸引力的社会模式,因此在俄罗斯族裔占实际优势的克里米亚地区议会,亲俄政党在全国范围内只占有5%的选票。还有许多在爱沙尼亚和立陶宛的俄罗斯族裔,他们对欧盟的社会模式非常满意,即使当下他们在某些领域的经济状况还不如前苏联时期,他们也不愿意回到从前。是的,俄罗斯人比我们通常所认为的更现实。
诚然,在顿巴斯的人们会觉得在文化上俄罗斯比西乌克兰更亲切,但是当乌克兰真的有机会实现有效民主,限制贪污腐败的时候,乌克兰人会宁愿离开它吗?亦或者俄罗斯流行乐和俄罗斯语的电视节目,这些不必并入俄罗斯就可以得到的东西,还不足以满足他们的俄罗斯情怀?乌克兰不是火药桶。和俄罗斯人一样,东乌克兰的人们只关心自己的日常问题,对政治不闻不问。他们本无所谓属于乌克兰还是俄罗斯。但是现在他们居然突然愿意拿起武器为此战斗?这当然不是为了俄罗斯流行乐。这就是为了传说中的爱。
科罗娜-施玛尔兹女士,我的工作和您的传媒工作一样,是为了理解,为了对话。作为俄罗斯文化的死忠我只能说:所有俄罗斯文化的美好理想都被那位政治领袖污秽了 —— 托尔斯泰的和平主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责任感,契科夫的正义,普希金的欧洲主义,屠格涅夫的团结小人物的思想,果戈理的道德主义……面对当前在克里米亚的犬儒主义,我甚至感到苏联的意识形态显得更可爱一些。在这里我不能也不愿意为大俄罗斯的民族主义和其病态的列强心理粉饰。俄罗斯对我和其他人来说都有重大的价值。唯有把这种价值发扬光大正才是我所理解的理解俄罗斯。对此,难道您不认同吗?
致以衷心的问候
付茂廷
汉语译文:王晓菁